瑜伽笔记（一） Yoga Ain't No Feminine S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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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写一系列文章，来讲述我练习瑜伽的点滴感悟。

最初的想法，是从瑜伽的起源，瑜伽的哲学，瑜伽文化在整个东方文化体系里和我们中国的文化千丝万缕的联系讲起，来向我的朋友们介绍瑜伽。

但是前段时间，苏州大学校长一个性别区分教育的提案让人倒足了胃口。他说：

“引导男生更多的参加足球、篮球、橄榄球、击剑等对抗性较强的运动，引导女生更多的参加艺术体操、跳绳、瑜伽等有助于增强柔韧性的运动。”

最终达到“让男孩更像男孩、女孩更像女孩”的伟大教育目标。

不管是从身心发展还是在性别平等的角度，我都觉得这样的论调不应该出自一个合格的教育者之口。于是我立刻知道，我应该从作为男性练习者的角度切入，来写我的第一篇文章，解析人们对瑜伽的种种误解，以及为什么瑜伽早已经超越了性别偏见这种层次的讨论。

然而无论如何，虽然我觉得多么荒谬，有一件事至少在国内已经是既成的事实：瑜伽是一种女性的运动。

自从我开始练习瑜伽，我的盆友圈每天都被这样带有性别倾向的广告占据：“与你擦肩而过的男人们欠你一次深长的注目”，“女人的幸福，来自于窈窕的身材” ，“夏天到了，再不瑜伽就穿不上漂亮的小裙子了”，“最爱自己的小姐姐们都会选择瑜伽”……

虽然随着练习的精进，我们会发现高阶的瑜伽练习者圈子里会有越来越多的男性身影，但几乎所有的广告宣传，毫无疑问都是针对女性群体的，面向男性的瑜伽入门和普及极其缺乏。这也导致了大部分瑜伽馆里，都很少有男性练习者的身影。我去过的瑜伽馆，一半以上没有专门的男性更衣室；许多瑜伽课上，瑜伽老师可以用“男生”两个字直接指代我；甚至许多一线的瑜伽运动品牌，都极度缺少专门针对男性设计的瑜伽服装。整个我国的瑜伽行业，至少在我目之所见，对男性都是很不友好的。

作为80后的一代，当瑜伽的风潮还没有那么猛烈的刮过全球，我们最初接触到的瑜伽的形象，并不是现在宣传广告里那些凹出美好曲线的女性，而明明是这样的： 是的，街机上街头霸王中的达尔锡，那个戴着骷髅项珠、可以吐火悬浮、四肢都可以延长的苦行僧。面容枯瘦却肌肉盘结，让人不寒而栗的外形、超越正常人类的身体能力，代表了当年人们对瑜伽的印象——那也是克里希纳马查，乔伊斯，艾扬格这些老一辈大师形象的夸张加工。 曾经的瑜伽，更多的是十九世纪开始的西方世界对东方哲学痴迷风潮的延续，西方人喜爱瑜伽，是因为它确实在强身健体的基础之上，有一层东方神秘主义的光辉，而瑜伽哲学、内观与冥想都是西方世界所缺少的非宗教的自我关怀的方式。

虽然乔伊斯和艾扬格是公认的变革的开创者、真正的把现代瑜伽带向了世界、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起风潮；但瑜伽一跃而成为世界的文化、世界的运动、如此广泛的渗入到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中去，那是最近20年才发生的变化。

其中的因素当然很多，我以后也会继续写文探究，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瑜伽在保持核心传统的前提下，拥抱了现代世界、现代文化。

就如同佛教要成为世界的宗教，就必定要抛弃一些印度本土宗教关于等级的陋见而提倡众生平等，同时入乡随俗的和所有文化形式结合、接纳一些与其核心理念毫无关系的漏见一样。比如中国的寺庙，就像一个交易市场，人们带着各自的愿望而来，并非为了获得内心的平静或是真正的智慧，而只是出于泛神论的神祇崇拜而希望自己的捐赠和香火能够得到冥冥中的回报。人们像处理和豪强、官僚、乡霸一般处理着和各种神祇的关系。但是佛寺不带着任何的区别心接纳了这些世俗的诉求，把大肚弥勒的笑脸成为人们进入佛寺看到的第一个形象，让更多人走了进来。自然，也会有更多有缘人真正触摸到佛的智慧。

瑜伽成为世界的运动，它也作出了改变。它接纳了现代运动学和解剖学，让传统的体式不断变得更加科学，更加不容易造成伤害；它接纳了现代传播学和教育学，让每个受其恩泽的人不再有太多门户或水平的限制而快速的孵化了成千上万的传道者；它接纳了功能主义，让养身、减肥、塑形这些快餐的目的性成为它最耀眼的LED广告；它借鉴同样非常讲究身体端正的芭蕾舞的教学，并吸引了一大批舞蹈出身、体态优美的女性追随者——它如同观世音同情女性的苦难而示现女性形象一样，坦然的展现了“女性”的一个标签。

但也正是如此，瑜伽在人们眼中的形象，随着性别角色的偏见，越加的往女性的方向转变。女性需要通过瑜伽获得修长柔软的身姿，男性则需要通过撸铁获得膨胀雄壮的肌肉。女性在这个时代更容易亲近瑜伽，并随着瑜伽的习练，超越一开始瘦身塑形之类的需求，接触到瑜伽的智慧——我认识太多优秀的女性，随着瑜伽的精进，变得更自信、更平和、更通达。但同时硬币的另一面是，最初承载着瑜伽文化的男性，却被这样的刻板印象挡在门外，这是我觉得非常可惜的事情。

于是我想讲讲我邂逅瑜伽的历程。

我不是一个运动达人，虽然我尝试过许多运动，但是能长期规律保持的，也只有跑步而已。

篮球，羽毛球，乒乓球这样的对抗性运动，当然能给人很大的乐趣。但大部分对抗性运动，都多多少少有这些问题，而不适合作为日常的健身：你需要学会许多规则、掌握许多基本要领，才能刚刚开始获得“Play”的快乐。而在水平提升的每个阶段，找到合适的对手或者队友，都不一定容易。其次，对抗性运动大多都是单手的、不对称的运动，你一定有一条主力腿（手），于是你必须要另外做锻炼来补偿肌肉的不平衡。而且，激烈而忘我的对抗，太容易受伤，这对于渐渐步入中年、身体恢复越来越慢的人来说，很不友好，往往一次较大的受伤，就很久不能运动了。

我也不喜欢在健身房锻炼。不管是跑步、还是重量练习，干巴巴的重量和次数，总让我产生一种把自己身体当做机械的赛博朋克式的绝望感。你总是需要关注你正在强化哪块肌肉，你上次能做多少公斤，你上次能做多少次，你有了多少进步。你的思绪总是浮躁的。

而对我而言，路跑及简单的自重练习是当时仅有的可以独自完成的运动方式。我并没有村上春树的条件，可以跑遍世界风景宜人的地方，我租住的房子楼下那条树木成荫、然而车辆行驶野蛮、扬尘严重的公路，是唯一适宜的跑道。我曾经每周三次地在这条跑道上跑满8-10公里，听完了一张张专辑、一部部喜马拉雅有声书。然而跑步需要更多完整的时间、更好的环境、更强的意志力。一场雨，一阵过境的大风，一个不好的心情，一点小小的惰性，都可能让跑步受到影响，特别是跑步比起对抗性运动来，又缺少一些正向的激励。

但当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只是因为陪夫人去上一次体验课，让我第一次走进了瑜伽教室。当时对瑜伽几乎一无所知的我，一开始就误打误撞跑进了一个中级课程体验。我不知道什么是下犬式，不知道怎么正确的做前屈，尽全力跟随老师的口令、偷看旁边的同学做下来。每个体式，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少出现的用力方式，我感觉到我每一块肌肉都在力不从心的颤抖——这和我在练习俯卧撑和引体向上时的肌肉疲劳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一个小时时间，汗水像淋雨一样从我全身涌出，迷了眼睛、进了嘴巴、湿透了整片瑜伽垫。

但是，瑜伽展开的这个全新的世界却让我惊喜不已。仅仅一节课的时间，它便探入了我的身体，明确的告诉我那些我出生以来疏于锻炼和呵护的关节及肌群，可以用这种方式串联和调动。它也探入了我的精神：那一声Om的悠长吟唱，那双手合十触碰眉心的礼仪，让我好奇的去探索它背后的内涵。

于是，这一探索，瑜伽便成为了我最热爱的运动方式。

作为一个理工男，“热爱”只是一种主观感受，本身并不能说明问题。但当我回过头来整理我从瑜伽中得到的益处、以及瑜伽吸引我的诸多特点时，我明白瑜伽成为世界运动不是无缘无故的。

首先，瑜伽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运动。即便是再实用主义的瑜伽老师，都不会省去开始的调息和结束时的休息术以及namaste。如果是正统的瑜伽练习，前后还会有梵文唱诵。一开始我觉得唱诵环节多少有些装神弄鬼的神秘主义，但正是这种仪式感，会在潜移默化中让你对你的练习、你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致以虔诚，告诉自己，这是一件认真的事情，我不能轻易的放弃它。

瑜伽是一种充满正向激励的运动。瑜伽并不是通过得分、胜负、或者数值的增长来给出它的激励。它好像是一种成就收集的游戏。每一个体式，都是一片等待开垦的处女地，安然的存放在你的身体里。当一个个你曾经觉得可望而不可即的体式随着你的练习和进步，变成为你自己肌肉的记忆，那种喜悦的心情会让你忍不住鞭策自己，去解锁更多更难得体式。

瑜伽是最没有限制的运动，你可以在自家的阳台上、出差的酒店房间里、任何一个陌生城市的瑜伽馆里、甚至是旅行途中的山巅和海边（如果你想装13的话），你都不会缺少时间在铺开一张瑜伽垫，做10分钟或者两个小时的练习。不管是刮风下雨，加班晚归，甚至身体抱恙，你总能找到几个你能做的、能帮助你的体式。

瑜伽是自然流动的运动。沉睡的肌群慢慢被唤醒，紧张的肌腱慢慢产生了韧性，本来无法完全控制的躯体部位慢慢出现了觉知，一个又一个不管怎么尝试都不行的体式会自然的展开。你不需要定下怎样的目标和计划，瑜伽序列就好像是已经编排好的程序，只需要按照它坚持练习，就能进入正向循环，不管是初学瑜伽，还是已有小成，你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序列和动作。你把从练习到现在全部的经验投射到身体上，和自己的身体交流。随着越来越难的体式的解锁，不断的走向更高的台阶。你会感受到守护自己的身体，如同守护一株花苗一样，看它破土、含苞、绽放。

瑜伽是追求平衡的运动。因此一个完整的瑜伽序列，一定有着从热身到放松的全部系统性的运动。有左必有右，有前屈必有后弯，有内收必有外展，有强化必有拉伸。这是你在其他大部分运动中都会有意无意忽略或偷懒的部分。你很少看到瑜伽练习者有着膨大的胸大肌或者肱二头肌，然而他们依然充满了力量。因为在体式的流动中，瑜伽极小使用孤立肌群，而总是调动多条的、深层的肌肉。更多的肌肉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均衡的发展。

当我向男性朋友推荐瑜伽的时候，一个普遍拒绝的借口便是“我这么僵硬，瑜伽还是算了吧”。但我总是告诉他们，并不是柔韧的人才适合练瑜伽，而是只有你开始练瑜伽，身体才会变得柔韧。

仿佛天然能够劈叉后弯“软妹子”们，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练俯卧撑、练卷腹、练弓步和深蹲，把自己锤炼得充满力量。

天然核心和上肢有着力量优势、可以毫不费力得做支撑体式和穿越的男性，同样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接纳和消化自己的僵硬，去日复一日的拉伸紧张的肌肉，展开被肌肉包裹得太紧的关节，把自己打造得更加柔软。

Ha和Tha，呼和吸，强化和拉伸，力量和柔韧——平衡本来就是瑜伽最根本的思想之一。但这并不是瑜伽教会我的，更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的东方哲学刻在我精神基因之中的。儒家说中庸，道家说知其雄守其雌，以及远在儒道诞生之前便深入中华文化的阴阳思想，都辩证的看到了对立双方相生相化的特点，而鼓励不要走极端（这不比“让男孩更像男孩，女孩更像女孩”这样的愚论高出不知多少？）。

尤其是老子，他反复的说柔：“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这不仅是对人处事的策略，literally，对于反复被社会教育要“坚强”、时刻肌肉和精神都很紧绷的男性，找机会让自己柔软下来，简直是最亟需的调节方式了。

于是更重要的是，瑜伽是一种极其解压的运动。

在现代社会，不管男性和女性，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然而，男性相对女性更缺乏有效的压力纾解途径。如上所述，随着资本的浪潮，在每个人都被物化、工具化的趋势下，男性也不得不因此承担更大的社会家庭责任。忍辱负重是社会对男性的要求。于是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男性多少会选择“报复性放纵”，仿佛一根弦始终在完全放松和拉到最紧的两极摆荡；当进入中年身体出现问题时，又往往“报复性健身”，猛烈的缺乏系统性的运动下，固然会有一时减重减脂、身体指标的提升，但身心的巨大压力并没有得到释放。

当然，许多剧烈的运动能刺激分泌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人产生释放感和愉悦感，从而达到解压的目的。但瑜伽解压的力量不仅来自身体的刺激，也来自心灵的平静，来自于瑜伽本身的理念。所有的瑜伽老师都会告诉你，练习瑜伽的时候要内心空净，不要去和他人比较，也不要有纷繁的杂念，而要专注：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专注于每个体式，把所有向外的感官和意识收拢到对自己的关注上面来。瑜伽通过强大的仪式感能让人从呼吸调节开始，不知不觉的进入完全专注的状态，去热身、去挑战、去休息。这个过程让人暂时的抽离现实的种种压力和焦虑，去回归到人的本源：那个没有社会强加于自己的那些角色和标签，没有消费主义和内卷带来的种种虚假欲望，赤裸裸的真正的自我。你会感受到，瑜伽练习，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于是，在这样的瑜伽练习之后，这种现实的抽离感也会延续一段时间，这部分也是我很喜欢的。我们被繁忙的街道和花哨的app占满了视野，便常常忘了抬头看一看天空的宏云和彩霞；我们被种种现实、紧急却不那么重要的繁杂事务占据了心灵，便常常难以退开一步，以旁观的角度，去辨别自己想要的，自己所是的，自己所错过的。

不管你是在小城市表面的“没有压力”下感受到了生命意义的焦虑；还是在大城市打拼心力交瘁看不到出口在哪里；又抑或是尝到了为资本而拼搏的甜味，开始渐渐相信这一套适者生存的话术；你都需要空间退开一步，去问这些你有时觉得不问就不会（知道自己）痛苦的问题。

所以当许多人得到了瑜伽练习的快乐，瑜伽的挥汗和酸痛，便变成了对于日常事务的解脱。我们可以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完全的放空，完全的和自己相处，去观自己的心。那一块小小的瑜伽垫，便是最容易到达的诗与远方。

但瑜伽又是一种能给你生命启发的运动。

会有这样一个阶段，你会惊觉，瑜伽变成了一个私人的港湾，你用它来逃避现实的种种忧惧无奈。

但是瑜伽并不是现实的麻醉剂，瑜伽老师总会告诉我们，瑜伽不仅仅是在垫上，就像我们必须把深长的乌加依呼吸带入整个练习，我们也需要把瑜伽里的所得带回我们的生活。

在很久很久以前，印度人便被困在种姓制的框架下，生命中充满了苦难。因此印度的智慧，太多太多是在探索人怎么去对待苦难、消解苦难、超脱苦难。他们是处理痛苦问题、内心问题的专家。即便是中国文化中关于内心关怀、终极思索的部分，也是在以佛教为代表的印度哲学的冲击下才渐渐形成的。

如果从教科书里那种基于唯物主义和阶级分析法的角度，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些思想都是统治阶级束缚人们、让人们安于现状的工具。但事实上，如同存在主义所说，“人被孤零零抛入这个荒诞的世界”，即便是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数，人对自己本质的自由，也必然建立在对“不自由”的接纳之上的。任何人的生命之路都是没有先例的孤独的路，都有自己必须接受以及想要反抗的东西。接受——抗争，这是每个人存在世上的基本方式，也随着“接受什么，抗争什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定义了我们每个人。

在瑜伽中，我们便一直在进行这样的训练。从第一堂入门课，到最高阶的提升课，老师都会不厌其烦的提醒：深长的吸气，缓慢的呼气，把这样的呼吸，带入练习的每一个动作。这是有道理的。

缓慢的呼气，会帮助你放松身体，减轻你努力拉紧肌肉进入体式时的疼痛，帮助你更好的去折叠、去扭转。你会在这个过程中去感受你的身体的压力和限制，去判断是否应该继续深入还是退出一点；深长的呼气，会给你的身体带来能量，帮你扩张你的胸腔和背部，帮你延展你的脊柱，去给身体带来更多的空间，去支撑你的身体舒展打开，去帮助你对抗地心引力。

这便是所谓的“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便是我们在瑜伽之中所练习的生活、在生活中所践行的瑜伽。

综上，这并不是一篇向刻板印象开火的文章。然而我明白，说了那么多我的感悟和体会，最终阻碍男性走上瑜伽垫的最大障碍，依然还是刻板印象。不管是对于性别的，还是对于瑜伽的。我想说的只是，其实障碍本就不在那，也不该在。给自己一个机会，在瑜伽垫上，你便能拥抱内在和外在的宇宙。

希望热爱瑜伽的男性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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